水仙操 並序 二零零零年十二月十七日
詩人者,必先有情義,而可以稱之。無義則詩骨難成,無情則肌膚未麗。古今所見如此。孔凡翁前輩少時與一姝相戀,越六十年,生死以之,可謂亙古獨深於情義者矣。以此則是詩人,又何在其著述之富贍哉!方今紀末,風氣澆漓,人情淡薄,有感而作此。伯牙曰:“先生將移我情”于翁亦然,故仍命曰水仙操。
少年十五顏如玉,剪水雙瞳髫髪覆。一支衍聖寓成都,萬里浮家來滬瀆。
白頭博士久辭官,絳帳弦歌驚絕俗。遂令搴簾小宋身,良辰難戒窺園足。
假期偷暇過杭州,望裏湖山朗俊眸。不世風情成邂逅,三生緣業未夷猶。
垂楊綠處來輕舫,亂卉香中囀細喉。如此春深嬌殢煞,鷓鴣淒厲為誰憂?
儂家久向湖邊住,為愛煙霞沉癖痼。題就蘋香慚擱筆(一),妝成蘇小心猜妒。
西施豈可再稱名,和靖重來裁錦句。瀲灩晴光襯秀靈,行人瞻望如驚寤。
遊屐喧闐豈萬千,祠中月老赤繩拴。回波一笑知前世,赧暈雙飛證舊緣。
天上密雲偏不雨,湖心落照蕩如煙。儂乘油壁郎乘馬,相望西泠影自聯。
青燈蘧舍花籠霧,月上紗窗兔正娟。自是矜莊珍白璧,尚留清淺映紅蓮。
垂眸少醉真天女,聞袖奇香認水仙。賈午渥恩終此世,當時莫笑葉田田。
秋來春去等閒度,慣認門前烏臼樹。引手捲簾望故人,摳衣待月生南浦。
可憐橋上尚徘徊,誰念渡頭息鷗鷺。寒雁當風獨自鳴,天涯零落知何處?
久佇為人賺笑顏,孤帆誤盡過前灣。不辭秋晚衣衫薄,敢謂天明鬢髪斑。
自是陽關傷客去,誰於合浦見珠還?望君休怨如年歲,終會雲開吐玉環。
西湖湖水陰晴變,古邑多傳情侶傳。眉宇細觀有隱憂,柔荑牢握猶寒顫。
從君別後竟難量,阻我前來非所願。逼迫嚴慈兼弟兄,侵朝媒妁聘羔雁。
湖山小住亦傷情,莫道白娘與小青。千古麗人終落托,塞天才具竟無成。
蓬萊豈可棲鴛鳥,靈隱何堪度駱丞。雙衛一時排闥去,久要誰與識平生?
何可腰纏十萬貫,離魂又見風流案。綠楊城郭冶春詞,紅粉佳人合歡扇。
梅嶺孤忠史可法,大師願力天能鑒。平山堂下軟風吹,避地高賢思獨泫。
燕瘦環肥姊妹湖,東南名勝兩隋珠。五亭建後龍舟寂,八怪當年筆硯蕪。
大滌畫圖饒感慨,漁洋詩句半豐腴。束修不敵銷金地,雁齒虹橋試一呼。
多情來拜桃花塢,此地狀頭不知數。千載虎丘獲曜靈,流年兔冊滋迂腐。
既生豪士若鯤鵬,試問蒼天何置處?池館鴛鴦三十六,前塵可是功名誤。
一鐘寒破憶姑蘇,向以驕愚怨沼吳。響屧廊深走麋鹿,橫塘水寂長蒲菰。
憨泉自照回頭漢,試劍終成小丈夫。怪是蘄王真老憊,也曾騎馬也騎驢。
又過秣陵屢回顧,還須扶掖纖纖步。龍蟠虎踞石頭城,名士嬌娘桃葉渡。
孫楚樓邊景不殊,鳳凰臺上仙難遇。匈奴未滅何以家,滿目瘡痍虎狼覷。
六朝金粉正繁華,烏巷清溪野草花。舊院吹彈歌燕子,羊車巡視選宮娃。
華林傾圮終王氣,天國分崩感廢衙。卻笑當年陳後主,迷藏枯井便為家。
妖祲壓城城欲墜,書生攘臂群敵愾。逃婚出走柳夢梅,擊楫渡江祖士稚。
此際千家痛肺肝,此時萬堠傳烽燧。豪門裝束正從容,六禮克成喧鼓吹。
深宵猶是裼裘來,一見分明萬事乖。織得毛衣映湖水,繡成絲帕代香腮。
詩題團扇回文豔,指約金剛永世偕。共祝三潭天上月,生難連理沒同埋。
心跡無虧天日皎,萬緣竟是從今了。一鞭驅去空揚塵,一舸奮前莫停棹。
仙草靈龜判不明,綠湖峰塔向誰表?情天何故厄多情,交臂未逢真美好。
臨歧忍看不回頭,遂古迷團猜未曉。天冷誰呵冷面人,夢回傷讀廻腸稿。
賀君此去境高遷,顧我無時心似搗。勞燕青雲各自飛,紅塵永隔成縹緲。
憑君以臆自傷神,縹緲誰為究夙因。容貌由茲憎老醜,仙槎尋到亦編氓。
但於心底祈千句,何必街前炫四鄰。絕袂恐君生別恨,從今莫再記真真。
倚馬書生成露布,剛風又送蘭州去。當時全盛譽焉支,此日荒涼掩絲路。
一片驚沙左柳陰,千年文物諸神護。長城萬里升譙樓,獨向暇時吟別賦。
供輸日夜費籌謀,前線軍車耗汽油。但以辛勞升總管,豈因蹈厲到邊州。
自慚報國身為殿,尚為傷時筆作矛。兵火連年嗟漸老,故人天末總悠悠。
壞劫臨頭知共濟,深潭陷足嗤驢技。吞鯨妖夢起狂夫,歃血聖盟懲蕞爾。
累累白骨上摩雲,慘慘災氛莫聞史。喪亂流離未有期,頹垣碎瓦悲無已。
萬里歸來霜葉紅,飛蓬憔悴若為容。斷橋雪涴餘殘跡,曲院荷枯對冷風。
柳浪不來嬌燕侶,塔輪默叩夕陽鐘。壅壕廢壘淒迷處,麥飯叢祠廣漠中。
應喻人共西湖瘦,幾日顛連空兩袖。遠聽笙簧出貴家,前探里巷逢癡叟。
菜園曾是畫樓臺,花徑誰為圈禽獸。萬箭酸風射眼來,滿空香雪無心嗅。
天心人意竟相違,回望蓬山款款歸。別抱琵琶生愛惜,重來禾黍感噓唏。
渡頭迎客疑嬌影,堤上拈花悼落暉。前路崎嶇須振奮,新鶯碧柳正芳菲。
向背依違棋已決,吏貪民怨何堪說。時來五子盡登科,運去金圓成廢屑。
蒼天已死黃天立,赤帝方興白帝滅。史乘連篇書審詳,秦淮流水漫幽咽。
海上生涯未可嘉,計然無計撥紛拏。綢繆牖戶憐鳩拙,顛倒衣裳奈日斜。
一局已輸空撫髀,此心共見透無瑕。掛冠避俗還鄉里,犢鼻前身諒不差。
一自龍騰朝市改,舊時同舍幾人在?西裝革履換工衣,帶褲腰圍執重鎧。
刨銑車鉗本內行,詩棋歌舞須先戒。吾為誰也叩君平,子固鳳兮嗤鄧艾。
入世何能以器知?學成百藝自施為。高車駟馬人何限,初九潛龍帝有私。
委巷相安門閉早,長途莫怨步行遲。通宵皮帶隨輪轉,活計如山盼曙曦。
寄籍農工還自慶,諸徒問難久知敬。日忙尤是節中忙,衣淨何如心內淨。
勞生短榻曲腰身,險韻寒燈賡競病。有酒沾唇宇宙寬,先賢先哲每懸磬。
但願如斯度百年,匆匆歲月暗通玄。太平難得居初定,長夜還憂道未堅。
依約佳音風裏盡,朦朧芳意枕邊甜。此心已上千層鎖(二),舊事何勞兩地牽?
文章從昔玉無價,卻見人生如啖蔗。曾是多能顯益州,笑將一着饒天下。
今來餘緒作棋師,不按相經求牝馬。重射當年譽弈林,時平禮樂興華夏。
人欽有女似中郎,膝下承歡長樂鄉。載酒邀朋游帝苑,輕裘緩帶著文章。
京華從此添名士,學子紛來逐雁行。風雅扢揚誰最力?廿年惟有孔東塘。
蓮燭微醺歸翰院,惠風習習吹人面。偶然適意莫躊躇,無限勞心方偃蹇。
歲歲迎春十首詩,殷殷詞筆九州眷。升平未必儘高腔,誰及耆卿楊柳岸?
晨興一日接華翰,螺墨香痕仔細看。青鳥遲來逾二紀,白烏猶見感千端。
桑榆暮景無多趣,山海前盟竟未寒。涙跡分明重疊處,祗憑一語報平安。
郵編詳注居難省,萬室千門人莫應。鍍膜玻璃散亂霞,石雕獅獸逞兇性。
高樓仰望譎雲深,幽徑交橫花影靜。渺邈天台芳草迷,重扶舊路日將暝。
卻憐春盡意頹唐,忽睹報端呈黑框。竟自伊人隨逝水,從今獨我尚刳腸。
情緣幻淨空存貌,名分難明怎弔喪?一卷心經超度汝,升天入地兩茫茫。
把看半臂聖湖綠,六十年來安且燠。斗室時聞花乳香,素杯頻以山泉沃。
半明半暗碧衣飄,忽去忽來黃蝶簇。萬戶千家正賀年,人琴同向湘靈哭。
都門重過憶瓊筵,感事無端自黯然。永樂鐘聲花外盡,昭陽日影夢初圓。
百年舊恨歸情史,萬種傷心怨老天。廿紀將終添贅句,人間留與作奇傳。
注一:清女詞人吳藻字蘋香,仁和人,著有《花簾集》、《香南雪北詞》。
二:合作化期間凡翁開設勤生工業社,生產縫紉機零件及千層鎖等。
三:余時罹高血壓症,不能臨案寫字,出門狂走,得幾句即趕回謄上,如此反復不休,當時以爲死矣。故草稿稍工整,望後人能識。竟十日內完篇寄出。
四:葉嘉瑩院士二零零一年一月十七日來信云:“大作波瀾宛轉,音韵鏗鏘,有樂天、梅村風致,在今日詩壇上極爲難得。雒誦廻環,無任欣慰。”